朋友问了我一个问题：量化是不是把散户的钱都赚走了。
这是个带着情绪的问题。A股这两年只要一跌，"量化割韭菜"就会上热搜。我理解这种情绪——亏钱的时候，把原因归结到一个看不见的机器上，比承认自己操作有问题容易得多。但"量化割韭菜"这句话，值得把账拆开算三笔，算完你会舒服很多。
先算行为偏差这笔。这笔是真的，但因果要搞清楚。
散户的频繁交易、追涨杀跌、买低价高波动题材股、赚钱拿不住亏钱死扛——这些行为系统性制造定价错误，量化只是收割这块超额收益时更高效、更不带情绪的机器。但韭菜不是因为量化才成为韭菜的。没有量化，这笔钱也会被游资、大户、内幕信息优势者拿走，只是拿得更粗糙。散户最大的敌人，从来不是量化，是自己。
再算速度税这笔。这是真伤害，但中国散户基本缴不到。
高频交易从陈旧报价和订单流里赚的速度租金，本质是向所有市场参与者征的隐性税。但这笔税的主要承担者是机构——公募、险资、外资的大单必须拆小逐笔执行，订单流信息会暴露在盘口上被高频策略读取。散户的单子小，一笔就成交了，暴露的信息很少。加上中国行情快照慢、T+1、单一交易所，这笔税本来就不大，2025年以来报撤单差异化收费，监管又给高频加了一道税。
还有一笔是稳定性。平时是朋友，危机时可能是放大器。
平时，量化缩小价差、加深盘口、加快价格发现，散户的交易成本是下降的。但2024年2月的微盘股危机暴露了另一面：大量量化基金持有相似的小微盘头寸、用相似的风控阈值，市场一旦反转，机器会同时触发减仓。人会犹豫，机器不会。那次危机里，一家头部量化私募在开盘后42秒内卖出13.72亿元深市股票，造成指数大跌，被交易所暂停交易并公开谴责。这就是机器的一致性风险。
把三笔账算完，你会发现"量化割韭菜"这个说法的问题在哪：它提供了一种心理安慰——亏钱不是我自己的问题，是有坏人用高科技害我。但数据不支持这种安慰。
A股散户"七亏二平一赚"的说法流传了几十年，远在量化私募崛起之前，散户的收益结构就已经如此。再看美国——量化占美股成交量一半以上、普及了二十多年，美国散户按理说该被割得最惨。但美国独立研究机构DALBAR连续三十多年的报告发现：截至2023年的三十年里，标普500年化收益约10%，而平均股票基金投资者只拿到约3.6%到7%；2025年这个差距收窄到0.72个百分点，是1985年以来第三小。这不是量化变仁慈了，而是越来越多的美国散户放弃了择时和频繁交易，老老实实持有指数基金。投资者实际收益和基金收益之间的缺口，几乎全部来自投资者自己的高买低卖、追涨杀跌。这个缺口在有量化的市场存在，在没有量化的市场同样存在。
量化不是散户亏钱的原因，只是散户亏钱时最容易找到的替罪羊。
决定散户收益的，不是市场里有没有量化，而是你自己站在哪张牌桌上。坐在"长期持有、赚企业成长"的桌子上，量化是你的做市商——它让你买得更便宜、卖得更容易。坐在"日内短线、追逐热点"的桌子上，你就是量化模型训练数据里的一行记录。
那散户的护城河在哪？我认为有三条，都不需要内幕消息。
看懂行业趋势和公司基本面。一家公司值不值得买，取决于它所在行业有没有前景、它在行业里有没有定价权、它的利润和现金流是真是假。这些信息都在公开的财报和公告里，不需要内幕，只需要耐心和常识。
找到高ROE、有定价权、现金流扎实的公司，在合理估值买入、耐心持有。A股盈利质量参差不齐，但同样存在这样的公司。这是量化基金自己也在用、且永远抢不走的护城河——估值不需要算得多精确，常识就够：市盈率远高于利润增速和历史区间时，就是在透支未来；优质公司因为市场恐慌跌到合理估值以下时，机会就出现了。
承认自己在速度、数据、算力上没有优势，主动退出短线博弈。散户在短线交易里对抗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量化基金，而是整个市场所有人的订单流信息，这场比赛在开始前就已经输了。把持有周期拉长到以月、季度、年为单位，量化的所有速度优势在你面前就自动失效了。
写到这里，想起一句话：量化是市场这个生态系统演化出的高级物种，它既不是散户亏损的原因，也不是市场问题的替罪羊。对散户来说，停留在对量化的情绪发泄中越长，对自己的伤害越深。与其指望监管把量化赶走，不如把精力放在自己能改变的事情上——看懂一家公司，拿住一个周期，把对手从机器换回自己。
📌 数据来源：DALBAR投资者行为定量分析报告 / 上交所账户级研究 / 交易所公开通报 / 东方财富行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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